-
2007-08-12
PART8 FREEDOM - [青藤纪事]
房子是在海岸边。不大的面积却有明亮的落地窗,不用眺望就能看到海天相接的地平线。赤西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把挡住视线的额发顺到耳朵后面,出神地看着海滩上那条湿润与干燥的边界线。这里无论黑夜白天都听得到有节奏的海浪声音,一下一下,冲刷着海滩。有时候这样静静听着静静望着,就会觉得从前的浮华爱恨都是一场梦。生活的范围狭小的时候,总以为世界就是那么大,自己的喜悦和悲伤就是一切。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放开的那只手,每个人都会流泪,每个人都会开心,每个人都有会用一生铭记的爱人。每个人都是一个饱满的个体。相比之下自己真的很渺小。 赤西跪着立起身子,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色的雾气。伸出手指,一笔一划,缓缓写出那个名字。龟梨和也。他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四个字,然后笑了笑,伸手抹掉它们。 和也,这里这么安静,这么自由。你可以好好住在我心里了。不用缴房租哦。我很大方吧?我是不是很好?现在才知道我最好了啊……那你是不是后悔让我走了?后悔了的话,就来找我吧。就好像我曾经做的那个梦一样,你带着我走,一直一直走回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然后对我说,我们到家了。 听说就算戒掉了毒品,食髓知味的人们还是有八成的可能会复吸。你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毒品一样。哪怕我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离开,只要你露出寂寞的表情,我还是会立刻回到你身边。就算我日夜受到煎熬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吗。我的复吸率,是百分之一百…… 才刚到十一月,却意外地下了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就像日本的樱花落下的时候一样,一片接着一片,被气旋吹动,打着转落到地上。那个人总是喜欢走路的时候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花瓣,不想踩上去。抿着嘴垫起脚尖,要多认真有多认真的样子,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看着窗外的雪出神的时候,突然有同学在喊自己的名字。JIN !有朋友找你!而后,又用揶揄的声音加了一句:是个漂亮的东方妞! 刚刚才在回忆里出现的那个人现在就有些局促地站在教室门口,有些不安地向里面望着。头发剪得稍微短了些,薄薄的刘海,弧度好看的发尾收在围巾里。身子包裹在厚厚的衣服里面显得娇小地不得了,红彤彤的双颊水润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委屈似的扁着嘴。 他从地球的另一边飞过来,就是为了见自己一面。这个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真的成为现实的时候,赤西的四肢都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巨大的欢欣让他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呆呆看着龟梨。 龟梨也看到了他。然后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急切地看着对方。 仁。龟梨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比平时更加沙哑。又像是悲切又像是欢欣地颤抖着,龟梨咬紧了嘴唇,害怕哭声泄漏出来。赤西觉得自己真的真的会死的。他推开桌子椅子朝龟梨走过去,被砸到的地方丝毫也不觉得痛。心跳声甚至掩盖了桌椅碰撞的声音。 赤西抓住龟梨的手腕,在教室的门口,低头吻住了龟梨薄薄的嘴唇。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不同与以往的浅尝辄止。仿佛两个人的唇舌都化成了液体,水乳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发出粘稠湿润的声音。赤西慢慢放开了龟梨的手腕。龟梨的胳膊缠上赤西的脖颈,任凭他托住自己的后脑挤压自己的嘴唇。这份巨大的思念和爱意,怎么亲吻,都不能够完全传达给对方。相接的唇舌已经开始疼痛麻木了,可是两个人还是没有停下,依旧把身体贴得紧紧得没有一点缝隙。 气喘吁吁地分开的时候,龟梨红了脸把头埋到赤西的颈窝里,小小的身体因为喘息而起伏。四周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龟梨闷闷地说,仁,在自由的国度,我们可以当作是初次见面吗?那么,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赤西紧紧把龟梨搂在怀里,不断亲吻着他的头发,笑得甜蜜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真不巧,我没有对你一见钟情。我可是爱了你好久呢…… 仁。虽然知道你不可能听到不可能答应我的请求,可是我还是想要问你。你还能继续爱我吗?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对待我爱着我,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你走那天,我其实偷偷去了机场。看着你坐的那驾飞机从我头顶上过去,我觉得我全身的体温都被带走了。怎么办。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你对我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因为已经习惯你的宠爱而开始忽略你,而你离开的时候我的死亡也就到来了。我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虽然我还不清楚,可是我觉得失去什么都不会比失去你更让我痛苦了。 如果我去找你请求你,你还会继续爱我吗?我们能不要混沌地对待对方,我们能成为爱人吗?虽然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我们的爱永远是无法看见阳光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的一生那么短,短得只容得下你一个人。我们不说未来不说永远,我们只说现在。好不好?我们成为背靠背一起努力的男人,成为只许现在的爱人好不好?既然无法离开对方,我们就任性地只看着对方,其他什么都不想。不管即将发生什么,在能握着手的时候,就不要放开。就算真的没有结果,就算真的终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就算理解我们的人那么少那么少。我还是想要和你相爱一场。起码让我觉得,我活过。 仁。我是不是长大了,变得勇敢了?那么……请你爱我吧……再次,抱紧我…… -
2007-08-12
PART7 唯一的爱 - [青藤纪事]
你也会遇到让你终生难忘的爱恋 和也。从我开始懂得什么是友情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我开始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心里的爱人。唯一的……爱。你明白吗,不管我以后遇到多少人,不管以后我对多少人说出了爱语,最真挚的心,都已经献给你了。我的心只有一颗。所以这是一生一次的爱呐。我就一直这样爱着你,不管在哪里都为你祈祷着,不管在哪里都为你微笑着,不管在哪里都为你努力着。那么你可不可以,在寂寞难过的时候,偶尔想起我?我真的不贪心。你只要偶尔,偶尔想起我就够了。那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你并不是一个人。和也。我爱你。真的爱着你。你说我只是太天真幼稚了也好,说我只是习惯性依赖也好,说我只是年轻的冲动也好。我真的觉得,我可以爱你一辈子。直到我老了,成了一个帅爷爷,再想起你,一定还是会用爱着的心情。 你看窗外的云,多好看。大家都说,在飞机上看云海是再美丽不过的了。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看着它们在朝阳下镀了一层金光,就觉得好悲哀好寂寞。表面再怎么灿烂再怎么温暖,它们的内心都是一样又冰冷又潮湿。除非经过暴风雨的粉身碎骨,否则它们就不可能回到最初的大海里。那么我呢……还能回去吗…… 我很讨厌软弱的自己,我也想要变成坚强而成熟的大人。可是,连我也变成大人的话,我们小时候的记忆又该由谁来珍藏呢?所以让我在没有受到伤害之前任性一次吧……让我离开这里……抱着我们在相爱的梦……离开这里……然后把你好好埋在我的心里,就这样,一辈子,成为我最美好的秘密……嘘……不要说出去哦…… 仁。我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你了吧?我一直在嘲笑你软弱嘲笑你胆小,看上去就像一只不堪一击的兔子。其实,我才是最胆小的那个人。我说我不喜欢你,说我不爱你,通通都没有在骗你。那是因为看上去又成熟又理智的我,根本还不懂得喜欢,或者爱的真正感觉是什么。可是仁。你聒噪的笑声,轻轻哼着歌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急躁的口吃,吸拉面的时候汤汁溅起来的声音,偷吃饼干的时候清脆的咀嚼声,练习台词的念念有词,讲电话的时候撒娇的声音……这些都突然从我生活里消失的话,我该怎么办?一定会好像掉到了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宇宙里一样,又孤单又害怕。那么,我可以依靠你吗?我其实好想要有人好好疼爱我……把我当成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让我撒娇,让我任性,让我不成熟不坚强,然后在我累的时候抱紧我说:累的话就靠着我啊。这个念头就好像是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心脏上,疼得超乎想象……可是拔下来的话,鲜血喷出来割断了动脉,我就会死掉的……但是我害怕……我害怕我沉浸在这样的宠溺里之后,就会为了得到更多的宠爱开始抛弃自己的保护壳。这样一旦你消失了不再爱我了不再宝贝我了,我也是会死掉的……真的会死掉的……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高高地飞在云端上。那么高那么高,吊在我身上的钢丝,是不可能带我飞翔到那个地方的。我又是一个人了啊……身边没有了你,舞台上最强的光束总是只投到我所在的位置。站在光源中间的我,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在最耀眼的地方,却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要自己一个人……我不要……我害怕……我还小啊……我真的还小啊……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回来吧……仁……也许……我是爱着你的阿…… 呼啸的飞机,飞过天空的时候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的线。那个,是一幅不用心看就看不懂的地图。它指引着一颗心,去和另一颗心汇合。所以分离的孩子,暂时放下你的悲伤。去吧去吧。去爱吧…… -
2007-08-12
PART6 赎(上) - [青藤纪事]
青春期时候的少年,大抵对性都是既渴望又惧怕的。年轻的身体开始在某些湿漉漉的梦境里也变得潮湿而新鲜,散发出嫩芽汁液的气味,而自己也在越来越难堪的梦境里变得成熟,喉结也在旖旎的画面里变得突出而性感。同样的,在赤西的梦境里做爱对象的面孔,从开头的臆想到逐渐拨云见日的清晰,也像抽丝拨茧一样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第一次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手,嘴唇,抚摸和体温。 然后慢慢的,有了让赤西在清醒的时候会怀有罪恶感的情节:那些像要坏掉一样的哭喊和挣扎,以及在不明亮的光线里隐隐浮现出的苍白纤细曲线。一点一点绽开的身体像水莲花一样,幽幽的散发出香气,而香气又幻化成了实体的绳索缠绕住自己全部的神经,随着梦里的动作一下一下朝着地底淹没,又痛苦又甜蜜。身下人没有血色的肩头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成了白花花的一点高亮,明晃晃地刺着被汗水蒙住的眼睛。那一个雪白光点随着赤西身体的频率打着圆圈摇晃,像是从前看的AV里女人乱颤高耸的乳尖,让赤西喉咙沙哑。他总是嘶哑着嗓子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在风头浪尖的时候他张口咬住了眼前苍白圆润的肩头,狠狠合上牙关,含着满嘴血腥粗声喘着气。他常常在想,是谁呢,一直在浓雾中盘旋着不愿离去和不曾露面的爱人。 直到那一天,演出结束的灯光点亮,打在龟梨光裸的肩膀上。他赤裸着上身握住赤西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开心地朝台下大喊:我们是——KATTUN!!!微微刺激的汗水味道和运动香水的挥发,让赤西的瞳孔开始晃动起来。身边的那个人,比自己略微矮一点,微侧过头就可以从一个完美的角度看到那个雪白而小巧的肩头。透明得可以看清下面的血管。像玉做的一样。顺着肩膀,滑梯一样溜下去的是脆生生的锁骨,形状好像两条张开的鸟类翅膀的骨骼。赤西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好像,水里的水妖,慢慢浮上来了。水妖慢慢睁开眼,深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自己。雪白的,在暗夜中发着光的身体被海藻一样的头发包裹住,慢慢朝着自己游动过来。用画笔描绘过的眉眼,线条妖媚上扬,细长的眸子流光溢彩。他对自己伸出被水浸湿的,柔软的手臂。沙沙哑哑的声音,轻轻笑着,湿漉漉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仁,仁,仁………………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赤西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只不过这一次,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人的哭泣。龟梨就躺在自己身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自己是……强暴了他……赤西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要抓住那个水妖,然后狠狠把他和自己揉成一体。只有梦境的相见,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变成只愿意沉浸在夜晚里不愿面对白天的胆小鬼。这样小小一团的身体,自己一手就可以环抱了。赤西重新躺下来,面对面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仔仔细细看着龟梨的脸。怎么看,都还是小孩子。虽然脸庞已经开始变得锐利而美丽,那淡色的薄唇,在睡梦里还是孩子气地微微张着,被口水濡湿,覆上一层亮色。赤西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轻轻靠近,把嘴唇贴上去。只是轻轻蠕动嘴唇,细细感觉唇瓣上纹路相互摩挲的感觉。吻着吻着,赤西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流到颧骨,然后划过耳际再没入头发里。他伸手环住龟梨小小的身子,红着鼻尖和眼角,抽抽嗒嗒地亲吻着龟梨。整个世界,都在我的怀里了。 龟梨睁开眼睛,在赤西的亲吻下微微扬起嘴角,就着双唇相接的姿势说:仁,我们,又接吻了……是第三次呐。赤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他抽着鼻子说,可是这一次,我逼着和也,做了比接吻过分好多的事情——都流血了,那么多血……和也一定很讨厌我了,一定很讨厌我了……那么多的血,在床单上刺痛了赤西的眼睛。一定很痛很痛。自己只是被刀片稍微划伤了手指,就觉得痛得不得了了……在龟梨挣扎的时候,自己还粗鲁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用膝盖摁着他的肚子……他想着这些,越来越害怕,只能呜咽着抓紧龟梨的肩膀,害怕他突然把自己推开。 龟梨却伸出手,轻轻擦了擦赤西脸上的眼泪:在哭什么啊……赤西还是哭着抓着他的肩膀不放手,说:是我的错,我错了,对不起和也,对不起和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傻瓜。龟梨突然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亲了赤西一下。仁是个傻瓜啊……如果真的讨厌的话……你怎么可能得逞呢……所以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够坚强……是我被美人诱惑了哦……他的话像有魔力一样,让赤西停止了哭泣。他呆呆看着龟梨,抽了抽鼻子:……是什么……意思?是不怪我的意思吗?还是…… 还是说,你一直喜欢着我?赤西看着正在化妆的龟梨,突兀地问他。龟梨从镜子里看着赤西,皱起眉头:哈?你说什么?赤西静静看着他:就是那天早上,我们第一次做爱的那天早上,你对我说的话。龟梨的手停滞了一下,随即又开始熟练地把粉底扑在脸上:我记不得了。赤西咬了咬嘴唇,说:那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不是。 干净利索的回答,让赤西的脸变得惨白。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么我们做的就不是爱了……是性阿……而且还是我强迫了你……那我欠你的债,就在今天赎回来吧…… 赤西仁,你疯了么!!!放开我!!!赤西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抓住龟梨的手腕径自往外走。龟梨剧烈挣扎起来。赤西把龟梨的两个手腕都抓在一个手掌里:龟梨和也,我已经不是17岁了……你没有那么容易挣脱开的……你要干什么!……干什么……我要把欠你的……全部都还给你……之后,我们就永远分开吧……再也不要相见了……永远……不相见……我们谁都不欠谁的……我已经受够了,像个白痴一样抱着期待,然后永远看着你的背影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与其这样,我们了断,然后再也不要想起对方……这样混沌的感情……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你……和我…… 龟梨看着泪流满面的赤西。慢慢放软了身子。 -
PART4 债 那天龟梨躺在乐屋的沙发上在睡觉,褐色的脑袋窝在沙发扶手和靠背交接的死角里,弓起后背像是脱水的虾,脊椎骨节分明锐利得没有辗转承合,看上去又疲惫又窘迫。双手环抱住肩膀,短小的一只手软软搭在轻轻起伏的肩窝上。这是他睡觉惯用的姿势:蜷缩起身体拥抱自己,好像要抵御着即将来临的巨大伤害。其实说是睡觉有些勉强。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漂浮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混沌状态里,迷惘中听到很多若隐若现的声音看到很多若隐若现的场景,好像起雾的时候笼罩在一片乳白色里面的城市,虚虚实实看不真切。好像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沙沙哑哑的嗓音:龟梨和也,你累吗?他没有张开嘴却听得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的,干涩好像不会流动的食盐。他说,我好累……我好累……那么,停下来休息吧。不行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还没有成为最好的自己啊……龟梨固执地皱起眉头。而且还有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个人……那个人?谁?那个人……他……他…… 龟梨在雾气中感到焦躁不安。他……谁阿……是谁阿……到底是谁阿……为什么想不起来找不到了? 然后龟梨突然感到自己坐上了一辆快速倒退的列车,哐当哐当呼啸着疯狂奔跑,把他的头发吹得掩盖了面庞视线,把车外的风景分割成一片又一片,好像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时光,拼凑起来又成了完全看不懂的模样。 颠簸结束的时候,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静静站在很多年前练舞的房间。整整两面墙的镜子,木质的地板,边角由于时间的侵蚀已经翘起了皮。夕阳斜斜从舞房半敞的窗户和门廊软绵绵地浸透进来,把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池塘:水底游弋的锦鲤反射着金色朦胧的光笼罩住空气,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光又像是某种灿烂的液体,丝缕分明张成一张隔绝了所有声音的网;空气中的尘埃是微小的浮游生物,渺小的身体变成了透明的样子。龟梨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蜷缩在羊水里,又温暖安心又不知所措。 那个声音问自己:你能找到他吗?他就在这里阿……龟梨茫然地左右看着:他?他在哪里?他在哪里?……这个,要你自己去找啊……找不到的话,就会一辈子找不到了……可是,可是这个房间是空的阿!我该到哪里去找他?他在哪里? 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哀伤:他一直在这里阿……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龟梨转过身。他看到了。在那面巨大的镜子里,一个少年,蜷缩着身子躺在墙角,金色毛茸茸的头垂着。耸动的肩膀是在哭泣。这个时候,光线渐渐暗下去。抽丝拨茧。 龟梨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他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再等等!再等等!我带他出来!……可是,再等,你就会变成冷冰冰的大人了,再也会不到这里来了啊……龟梨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泪水滴落的潮湿。他颤抖着问:那他呢?他……怎么办?他会在时间的池底等着你。你一直在前进一直在成长,却把他一个人抛弃在这里。他也想要成为那样坚强而完美的大人,可是他害怕,他害怕等到你哪一天累了,再回来找他的时候他不在你会伤心。于是他为了你放弃了长大,在原地等你回来。等着你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时候坐着列车回来,他就可以对着你微笑了,然后想尽办法治愈你的伤痛……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可是你,为什么把他忘掉了?你怎么可以把他忘掉?你怎么能放弃这个为了你永远活在过去的人? 龟梨终于是哭了出来。先是慢慢流泪,到后来成了真正的恸哭。削瘦的身子像在狂风中的蝉翼一样疯狂颤抖。他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那边的少年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看着龟梨因为哭泣而扭曲的脸庞。那是赤西仁。16岁的赤西仁,留着一点也不时髦的蘑菇头,染着没有质感的金黄颜色。那张脸既不成熟也不性感,粗粗的眉毛圆圆的鼻头,因为哭泣而肿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一点也不迷人。可是龟梨就是一边流泪一边专注地看着,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镜子上,嘶哑着声音说:仁……仁……我……我回来了阿……你……看看我……赤西仁也走到镜子前,把手掌隔着一层玻璃和龟梨的贴合在一起。他惊喜地睁大眼睛:和也……你变得,好漂亮…… 龟梨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是啊,我变得好漂亮,好多人喜欢我。可是我好想回来啊。好想阿好想阿,变成那个丑丑的小龟,回来然后再也不离开了。 龟梨和也,你欠了他好多哦。龟梨回过头,看到一直在和自己说话的人。是14岁的自己,沙沙哑哑的声音,对着自己说:你欠他好多哦。这笔债,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他是我最在乎的人,你这样伤害他,所以你也欠我好多哦。 那请你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不行哦。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留下来。你必须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那里有个人,你要教给他怎样长大。你已经回不来了,想要偿还你欠下的债,必须要教他怎样和你一起前进哦。加油,我自己。14岁的龟梨和也面对着20岁的龟梨和也,把手掌贴在心脏的位置。 赤西进到乐屋的时候,听到了龟梨声嘶力竭的哭声。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削瘦的身子,怎没可以发出这样悲痛深沉的声音。他快步走过去,把手放在龟梨扁扁的肩膀上:和也,和也,你怎么了?龟梨睁开眼睛。22岁的赤西紧张地看着他。褐色的中发明亮的眼睛,下巴中间有道浅浅的沟壑,又成熟又性感,那么好看。他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一样弹起来紧紧抱住赤西的脖子,痛哭失声:对不起阿!对不起阿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次也好……让我回到过去……让我依靠你一次……一次也好……赤西愣住了。和也……你没有对不起我阿……真的……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难过,拜托不要内疚……那都是我自愿的阿……是日落了。夕阳照进房间里。窗帘柔软的下摆在空中划过流云翻滚的乳白色痕迹,静静收拢着一切。 记忆里的少年,身影紧紧重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一样。 可是你知道吗?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才是永恒拥抱的开始。 龟梨透过赤西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墙角的那两个孩子。14岁的自己和16岁的赤西,开心地笑着。于是他也笑了。 6年前。龟梨把头探进舞室里,看到赤西蜷缩在墙角哭泣。他轻轻呼唤着赤西的名字:仁,仁,仁。赤西抬起头,夕阳的光芒在龟梨的身后展开,无比温暖,像朝阳一样云蒸霞蔚。他一直以来都喜欢夕阳胜过正午最灿烂的太阳,虽然不刺眼却无比温柔。就好像龟梨一样。他嘟起嘴说,前辈好凶阿……我真的有那么笨吗,只有我跳不好吧……才不是呢!龟梨跑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来,说:仁最棒了!虽然总是记不准确动作,但是跳舞真的好好看,身体软软的,就好像是天生为了跳舞而生下来的一样!是吗?赤西开心地笑着,在夕阳下熠熠闪光的眼睛里龟梨小小的倒影也在开心笑着。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赤西慢慢倾身,在龟梨薄薄的嘴唇上,印下一个亲吻。不带任何情色的色彩,只是温暖潮湿的一个双唇相接。就好像是在早晨,草叶上淡淡的露珠滴落在土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被太阳一蒸发就会消失不见。龟梨窘红了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等到他看到赤西脸上傻乎乎的笑容的时候,也卜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对赤西说:仁,你要喝饮料吗?我去买。赤西坐在地板上,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线。 好噢。我在这里等着你。要快点回来哦。
-
上学的时候老师曾经带领学生们玩儿过一个测试朋友之间信任度的游戏:闭上眼睛然后让朋友牵着自己的手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横穿过去。乱哄哄的男孩子在踢足球的呼喝,女孩子跳皮筋的清脆口号,不安生的同学故意捣乱在自己身边飞快跑过的时候带起来呼啸过去的风,远处长长的柳条扫过地面哗哗作响。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像是从岸上传到水底,咕咚咕咚模模糊糊却又被一漾一漾的水纹无限放大。一切都近而遥远。好像是掉近了镜子里的世界一样。听着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却无法看到任何真实的影像。赤西总是会紧张不安地抓着和自己同组搭档的手,不断不断用轻软而恐慌的声音问:你还在吗?你还在吗?对方每次都莫名其妙地回答他:你牵着我的手阿,我怎么可能不在呢,你傻啊。 就好像那天在乐屋里突然停了电,瞬间漆黑的屋子里赤西慌忙抓住龟梨短短的手发着抖问:你还在吗?你还在吗?而龟梨却不着痕迹地推开自己的手,淡淡说,我又不是水分会蒸发,当然在。可是赤西还是执拗地不肯放开手,说什么都不肯。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龟梨看到赤西的瞳仁在窗外星点的灯光衬托下闪闪发着光,幼稚的坚持和孩子气的患得患失全部都像水一样游弋,让他一下子就软了心窝,没有抽出手任凭赤西把自己捏得生疼。 你还在吗?你还在吗? 表面看上去最乐观豁达的人是最有可能背负着无比沉重的不安全感的人。比如赤西。他总是喜欢在一切场合下聒噪得见牙不见脸,夸张地周旋在所有人中间制造笑料和话题,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未曾长大的毛头小子。其实这样做,只是害怕安静而已,只是害怕寂寞而已,只是害怕只剩下自己的悲哀无力感而已。所以尽量生活得生动精彩,大家都在欢笑大家都在身旁,没有人离开过。可是在很多很多时候,赤西脸上的笑容越灿烂越是觉得心慌,看着此时还在身边的人就会心生恐惧。他并不如外界传闻一般傻到可爱——在鱼龙混杂甚至肮脏不堪的圈子里长大,在一个庞大的帝国里摸爬滚打,他不可能还单纯如稚子。若是所有人觉得他天真,那只是纯良耿直的天性显露而已。赤西见过太多无奈的悲欢离合,所以总觉得,一切都无可奈何的带有时限,总有一天变成虚空和捕风,自己一路走来什么都得不到。烟花绚烂着的是自己的尸体。天性善良的人隐隐不表露出来的悲哀总是比希腊英雄式的死亡来得更让人惋惜。 电视上播放着那部名为野猪大改造的电视剧的时候,赤西空空地盯着电视,不安涨落的潮水一下下冲击在脑子里。在龟梨慢慢成长蜕变成一个凶器一样美丽的男子的时候,赤西觉得自己已经在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上失去了和他的联系。时间铸就成了坚硬的壳,他根本看不到龟梨在里面是在哭还是在笑——因为壳上描绘的永远是职业性微笑的脸,虽然恰到好处温婉可人,可是看的时候会莫名心慌。 一个破败的木架上放着很多很多的杂货。随着时间一件一件加上去的时候摇摇欲坠。终于那最后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上面。然后架子轰然倒塌。那么,这会是那最后一只蝴蝶吗?赤西看着电视上那个人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从沙发滑到了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彼时山下站在电梯里看着龟梨窄瘦的背影,还有颜色和质感都已经成为了枯草的发梢,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记得小的时候,龟梨笑起来很丑,粗短的眉毛配上实在没有什么观赏价值的金鱼眼,让人扑嗤发笑。可是他毕竟是时常笑着的,欢快地跑来跑去,嘴里一刻不停地叫着仁仁仁,像只滑稽的小鸭子。成长要付出代价。用美丽的外表把自己柔软的心磨砺得坚韧而冷漠,努力做着所谓应该做的事情。不再幼稚不再怀抱可笑的梦想。终于可爱柔软的毛毛虫成了翅膀像刀锋一样的蝴蝶。 山下记得自己曾经问过龟梨,你爱仁吗?对方却是想也没有想就摇了摇头。山下,你可能觉得我在撒谎,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你。这个庞大帝国教给我伪装教给我人世艰难教给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却唯独没有教给我要如何去爱一个人。这个字已经被说滥得满街泛滥,可是我依旧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算是爱。并非我想要逃避什么或者想要故作清高,我和仁,从来配不起相爱这个词。相爱要全然信任相濡以沫推心置腹,只可惜时至今日,我根本无法对任何一个人做到这点。可是就算我说我爱他又怎样呢?若干年后我们各自结婚生子,再若干年后我们老了连队友都不是。如果此刻我不顾一切任性地凭着自己的感觉一直横冲直撞,那么那个时候痛苦到遍体鳞伤的还是我自己。人如果不会保护自己而总是把自己的心暴露在别人面前的话,是要受伤的。 那么,蜷缩在自己的壳里就可以得到幸福吗?山下有些不明白这个问题。他茫然看着电梯上急速下降的数字,突然有种从高空落下来的不安定感。壳?自己不也是生活在壳里吗?那么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足够安全足够温暖,让已经足够坚强的少年们慢慢敞开自己的心扉。 旧时光她是个美人冰肌玉骨,黯然神伤 既然我们被牵拌住无法忘记她赤脚走过雪地时没有痕迹的歌唱那就让渐渐消失的脚印教我们变得铁石心肠 直到那照片发黄画上人的笑声却依旧会回荡那时的少年却是永远也不会懂得未来的悲伤 多年后的正午,耀眼的阳光请让我在心里再把那份摇曳生姿惦念回想再去想那佳人她倾国倾城,却已不复存在的美丽模样
-
2007-08-12
PART2 我的给你 - [青藤纪事]
其实龟梨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懂得分寸的孩子。上面有两个优秀的哥哥下面有讨人喜爱的可爱弟弟,所以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多多少少有些不冷不热的尴尬。所幸他也不是什么心灵纤细到扭曲忧郁的人——事实上,他很长时间以来都觉得暗黑的东西大概只会在小说里出现,棒球热血少年是很少会想到那种看上去妖冶的血腥事物的。不过性格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童年的处境的确会对日后产生巨大的辐射作用。他会很努力地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一切都做好,很努力地想要得到肯定和喜爱——至少,不想要收获任何的厌恶和鄙夷。这一点当然也让日后身为IDOL的龟梨吃尽了苦头。那些风头浪尖的流言蜚语让他扁平的身子当真像是薄薄的纸片一样在飘摇里晃来荡去,吹透了胸膛淋湿了心脏,有时候甚至会在某些沮丧到极点的奇异的时刻想到死亡——如果自己死了,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哭着哀悼自己,也会有很多人高兴地看着自己的遗像:哈哈,那个张着一副尖酸刻薄相的家伙终于死掉了;大概也会有很多人不疼不痒地看看报纸上的标题——哦,死了一个小偶像。每当这个时刻,他总是有些沮丧。会为自己牵动心思的,毕竟只是茫茫人海里的极少数呀。健康活着的人永远是可以用玩笑的态度对待死亡的。虽然龟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称作是健康的,但至少在他逼真地想象着自己死亡时刻的时候还能甩甩头发斩断胡思乱想然后再投入到工作里去——啊,还有很多人在看着自己呢,松懈了可不行。所以龟梨总是觉得自己在和很多人一起站在钢丝上,战战兢兢可是如果停下来会死的非常难看。那么一直一直走下去的话,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死亡吗?不论怎么做,人生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亡吧。那么自己的努力到底都还有些什么用处?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自己是注定一辈子不会和赤西那个家伙说的。性格柔软温和的开朗家伙连毛细血管都沐浴在阳光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龟梨都觉得他是一只懒洋洋又很开心的花朵,自由自在开着,连蝴蝶翅膀的阴影都不应该沾到他鲜嫩花瓣一样的脸蛋。所以,任何阴暗的东西,都离你远远的就好了。这样的心思是很单纯的,就好象看到了一只可爱憨厚的小狗,突然变得柔软的心就不想看见任何的伤害付诸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 唯一一次和他谈到死亡的时候是03年。龟梨从舞台上突然掉下来的时候。一瞬间他真的没有感到害怕,只是很空白。一切都结束了么,我还没有正式开始的人生。一直都想着割腕太疼溺水太辛苦上吊太难看跳楼太血腥,就是没有想到过死亡真的到来的时候是这么猝不及防,连考虑自己该怎么办的时间都没有。虽然疼痛还在自己忍受范围内,但是脑袋空空的。仁,我会死吗?自己这么问的时候他一下子苍白了脸,慌张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死呢,我们还要一起出道一起红得爆棚一起到夏威夷去定居一起娶漂亮的老婆生好多孩子……龟梨笑了笑,虽然疼痛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但他到底是笑了。仁,一直以来都是容易慌张的人。只有那样善良重视着别人的家伙,才会有这种慌张又可爱的安慰方法吧。虽然你慌张到把要和我一起实现的梦想混淆成了和要和山下一起实现的梦想,不过我一点也不生气。这个人,是在乎自己紧张自己的。 瞬间龟梨突然有一个可怕又难堪的想法:自己还是早些死去吧。其他人的想法我都可以舍弃,唯独想看见这个人为了我流下来的眼泪。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心思呢。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认定了,龟梨和也茫然的人生里,这个温暖的人成就了最鲜明最温暖的一个角落,就算将来自己走出了很远很远,也不会遗忘的一个角落。 赤西和龟梨的不同就在于,赤西是个迷迷糊糊的人,有些问题他不想明白就不会明白,所以他是一条飘来荡去的鱼,虽然糊涂但是从某个方面来说很幸福。可是龟梨不行。他从小就习惯把一切看得通透明白,再决定自己是进还是退。 工作的压力让龟梨的睡眠总是很轻浅,所以当某个笨拙的家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的脚收到怀里的时候,他的大脑总是在瞬间变得清醒得可怕。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龟梨明明白白告诉自己:转过身,离开他。否则你会死在里面。自己决绝的性格也许输得起金钱输得起名气,却远远还没有刀枪不入到输得起一份感情。所以在还可以做到忽略自己的感受全身而退的时候,就自己先行离开。 记得有个前辈对自己说过,其实什么都不必去刻意追求,流血流泪的爱情只会在某些歇斯底里的小说里堂而皇之地出现。对于某些无法割舍的人,你只需要默默看着默默守候。等到将来你足够老了之后,你在藤椅上慢慢摇看着茶壶里的茶叶慢慢展开,你会突然想到在年少的时候是和谁在房间里挥汗如雨地练舞,是和谁在麦前一遍一遍合音,第一次失眠的时候在床上吱嘎吱嘎辗转反侧想的是谁的脸。只需要这样,就足够了。 龟梨这样想着,慢慢歪过头把脸埋在黑色的大羽绒服领子里,掩盖眼角的一点湿润。 -
山下对自己说喜欢上一个人无非也是一种习惯。人都是有着路径惯性的,就好像出了家门有两条岔道,一条都是粉白色的樱花和石头围墙的缝隙里睡觉的野猫,另一条铺天盖地是童话梦境一样的金绿色梧桐树和藤条纹样的小铁门。也许两条路都很符合赤西的美学,但他几乎从来没有走过那条梧桐小路而总是在樱花树下面数,窝成一团的野猫到底有多少个呢。习惯了的东西,就开始变得无所谓好坏,就算有该变的心情却也在很多莫名其妙的理由驱动下安于现状。喜欢也只是这么一回事而已。只是习惯,好或者坏,都一样。赤西把这些话说给龟梨听的时候,龟梨偏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他:那么仁和我做朋友,也是因为习惯么?他一下子有些惊惶,抓了龟梨小小短短的手煞有介事地说,才不是这样,和也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和和也做一辈子什么心里话都能说的大亲友。龟梨透明的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好像开得最盛的樱花瓣缭乱的样子,很漂亮很漂亮,是那种赤西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的,不同于他以往看到的任何美人的那种漂亮。 虽然信誓旦旦的亲友宣言说出了口,但是有些事情赤西还是一辈子都不会对龟梨说。比如拍极道的时候,寒冷的冬天把保姆车的玻璃都泼上了霜花把龟梨睡着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白光下面,安详地像圣像一样让人不敢靠近。而赤西总是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龟梨冰凉的脚揣进自己的大衣里捂热,然后看着龟梨在梦里面因为温暖一点点舒缓了眉毛,露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常被看到的温柔天真神色。他很迷恋这种不成熟的龟梨。赤西的心咚咚跳得很快,看着龟梨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总是对他突然的清醒又期待又莫名恐惧。他想,如果龟梨真的突然醒过来用柔软的眼神看着自己,自己大概会羞愧地一辈子也不敢见到他了;但是这样默默的包容和温暖,却也总是希望得到感谢和肯定。那是有些像少女对第一次做爱的心情。又害怕又期待。矛盾得不能自己。又比如赤西躺在夏天湿淋淋的地板上睡午觉的时候做的梦。梦里二十岁的龟梨牵着十六岁的自己翻山越岭,就好像小时候看的剪纸动画片,波浪一样的山头在脚下快速翻滚过去,又僵硬又滑稽。然后龟梨领着他到了一个满满都是向日葵的地方转身看着自己,眉眼全然不似平常那般锐利,而是满满金灿灿的微笑,对着自己说,仁,我们到家了。赤西醒过来的时候,颈窝里几乎盈满了亮晶晶的汗水。还比如在自己成年之后和女朋友做爱的时候,虽然不是那么刻意也不是那么明显,但是总是挥之不去臆想里龟梨和自己十几岁时“互相帮助”的时候小手柔软的触感,清涩刺激。比如……比如……比如…… 这些话始终是要烂在肚子里的。赤西想也许人终究是逃不过习惯定律,模糊不清的东西也就这样没有了拨云见日的欲望。但是很多很多个比如,又好像隐隐是撕开了乌云的那道明亮霹雳,虽然只有一瞬的通透但也足够让他明白很多事情。他对所有人用那种看破红尘的老成语调说,人还是活得糊涂些好。但其实每次这样说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一只在水里慢慢煮熟忘记逃生的青蛙,有着可笑的悲壮。
共1页 1







